在大陸 憲法這個玩意兒……

中國大陸又開人大會議了,而且要對憲法作出「系列修改」,海外的媒體和輿論非常關注,但大陸的老百姓卻非常冷淡。

廖曉強

資深新聞工作者,從事新聞寫作三十年,現為美國自由亞洲電臺香港辦事處主任

1982年,中國文革後首次修改憲法,那時我正是大學三年級。按照上級要求,所有大學都必須推動學習新憲法課程,而且還要進行考試。記得考試題目中有一條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權力機構是什麼」,標準答案是全國人大常委,但大部分同學故意回答「中共中央」,或者是「政治局常委會」。自然,所有這類答案都錯了,分數肯定是拿不到的。

同學們在意的當然不是分數,而是要辯論。於是課堂上向老師發出提問,「中國從來不傳達人大常委精神,只有中央精神,怎麼會人大常委比中共中央權大呢?」「是人大常委聽中共中央政治局,還是政治局聽常委的?」

這類問題,老師無法作答,只好「哈哈」過去,或者是默不作聲。

一位教授認真地說:「中國現在還落後,許多法律制度未建立,人民素質尚低,二十年之後,就可以凸顯這次修改了的憲法的重要性。保證到時候人大和人大常委的重要性會超過中共中央。」

老教授文革中受過迫害,但仍然真誠相信「歷史的車輪不會倒轉」。但世事無常,歷史的車輪,有時候真的還就會倒轉。三十六年後,不是中共中央順應憲法規定,而是中共中央修改憲法,使之適合中共特色。不知道老教授是否健在,更不知道他若健在會做何感想。

幾年後中國大陸全國人大換屆,先要從基層人大代表選舉開始。那時我在國有機構任職,領導把選票從選舉地點拿來,讓大家海選,就是隨便填上喜歡人的名字,同時宣佈,四個人大代表中,「必須」有三個黨員,一個工人、一個少數民族人士。我問他,我不是黨員,不是工人,也不是少數民族人士,我的被選舉權怎麼辦?

領導瞪大眼睛:「你的被選舉權?」在我拿出了憲法中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不得被剝奪」的條款後,他的反應也同樣是「哈哈」。領導沒有解答問題,只是一臉不屑地說:「那玩意兒怎麼能當真」。

今年是中國的第13屆人大,幾千名代表將對「那玩意兒」的修改舉手投票,有人跟我打賭,如果有一票反對,他會請我吃大餐。我雖然是個吃貨,但也不敢跟他對賭,因為十有八九會輸。

在中國,憲法對老百姓來說就是個「那玩意兒」,當不得真。但對人大代表們來說,「那玩意兒」性命交關,兩個電子投票按鍵如果搞錯,真有可能帶來生命危險,所以不敢不認真對待。

專制政體,政治就是個「玩意兒」,對尋常百姓來說,「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掌權者玩的東西,瞎操什麼心呢)」,不冷淡才不正常。

上世紀九十年代,電視上經常播放臺灣立委開會打架的場面,也有議員選舉時爭吵的新聞,很多人因此把臺灣民主看成是笑話。但對有些人來說,比如我,卻不知道有多麼羡慕。

自由社會的民主,從來都是在爭論和吵鬧的過程中建立的。早期歐洲,議會內議員打架把人丟出窗戶,互相起哄給對方噓聲,那根本是家常便飯,算是十分文明的舉動。英國下院現在辯論仍然保留了起哄的特色,贊成發言的人鼓掌歡呼大叫「Yes」,不贊成的就大喊「Buzz」。在美國也是同樣的,被美國人認為是最偉大的總統之一林肯,就曾辯論的時候一拳放倒對方。

現代民主,本來就是在鬧烘烘中形成的。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三級議會,貴族和王室當然是彬彬有禮,平民代表最後竟然動起了刀槍,這是極端的例子。

中國孔子曰:「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現代翻譯往往錯誤,真實意思,是不能以肉刑侮辱貴族,像脫褲子打屁股什麼的,不應該對貴族實施;同樣的,「克己復禮」則並不是拿來要求平民百姓的。而所謂的民主,恰恰是平民的政治,往來無禮往往是常態。

社會的民意從來未消失過,即使是最嚴酷的專制社會,也不可能消滅民意,區別只在於是否公開說出來而已。

社會制度的設立類似系統論中的回饋系統,存在正回饋和負反饋管道,維持系統運作的是負反饋管道而不是正回饋。比如汽車儀錶盤,多指示那裡出問題了。如果某個錶盤燈亮起來,告訴駕駛人發動機在正常運作,或者刹車系統正常,可能大家會不勝其煩。只有當某個子系統有問題的時候,指示燈亮起來進行提醒,才是正確的。

正回饋系統也有其用途,比如馬路上的指示牌等。但通常而言,正回饋的作用比較小,而且常常會有反作用。擴音系統中,聲音由喇叭發出來,再由麥克風傳入,迴圈反復,系統會發出尖利失真的嘯音,就是正回饋帶來的問題。

實際上,專制體制中消滅異見,只允許同意的聲音發出來,結果必然促使決策系統失真失靈,最後走向崩潰。毛澤東發動大躍進,不允許批評和反對意見,最後的結果是系統崩潰,數千萬人餓死。可見政治系統的崩潰比普通工程系統帶來的後果嚴重得多。

過去兩年,中共徹底消滅不同聲音,只許正回饋出現,其整個系統崩潰恐怕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大陸修憲,只是一個苗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