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是講道德的-兼介亞當.史密斯的《道德情感論》

文/吳惠林  中華經濟研究院特約研究員

圖/五南出版社提供

吳惠林教授

返還人性為本、講道德的經濟學

自1776年迄今,二百多年的演變,經濟學幾乎完全走入機械觀,奧國學派(The Austrian School)的米塞斯(L.von Mises, 1881~1973)和海耶克(F.A. Hayek, 1899~1992)早已大聲疾呼不可。前者在1949年出版的巨著《人的行為》(Human Action: A Treatise on Economics)中就寫說:「當今大多數大學裏,以經濟學為名所傳授的東西,實際上是在否定經濟學。」後者則以「科學迷」、「經濟工程師」來訴說經濟學遠離人文。而1968年經濟學被納入「諾貝爾獎」行列,更因其顯現「科學」之故,數理經濟學當道也早已說明一切了。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P. Krugman)在其2012年出版的《克魯曼觀點拚有感經濟》(End This Depression Now!)就寫說「經濟學是不講道德的」。

經濟學由「納入社會哲學或行為通論的架構中處理」,發展到「偏於把經濟學寄託於數學或統計學門」,已故的自由經濟前輩夏道平先生說:「這一差異,關乎他們個人學問造詣之深淺廣狹者,乃至關乎經濟學之是否被確實了解者,其事小;關乎其影響於人類文明演化之分歧者,其事大。」選擇認同具深厚廣博的社會哲學基礎的奧國學派,乃至重新擁抱亞當.史密斯的自由放任「人性論」思想,實在是很重要的大事。

經濟學的誕生

眾所周知,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 1723~1790)被尊稱為「經濟學始祖」,也就是說,經濟學這門學問係由史密斯開創的,而關鍵就是他在一七七六年出版的《原富》(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 簡稱為The Wealth of Nations, 其中文書譯名以《國富論》最為人知,但此書名卻不恰當的,也與史密斯的意旨有違,可參見吳惠林,《亞當.史密斯》第三章,頁52~59,五南出版)這本書。不過,這本書只不過是史密斯在一七五九年出版的《道德情感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之附篇而已,這也告訴我們,經濟學只不過是史密斯博大學問中的一小部分。他在格拉斯哥大學講授「道德哲學」,舉凡神學、倫理學、法理學,以及經濟學都含括在內。史密斯的第一本名著就是《道德情感論》,其畢生志業本想以此書為基礎,完成或許稱為「自然法理學」著作,但不幸早逝。

亞當.史密斯之所以有時間和精力完成《原富》這本經典鉅著,主因是他在一七五九年寫出了《道德情感論》大受好評,在歐洲大陸獲得極大的讚揚,史密斯也因而擠進英國頂尖哲學家行列。而休謨(David Hume, 1711~1776)將該書送給唐善德(Charles Townsend, 1725~1767)這位大人物,唐善德讀後大為佩服,乃重金聘請史密斯當其繼子的導師,讓師徒兩人遊學歐洲數年,就在此期間孕育了《原富》。由此可知《道德情感論》之重要,它比《原富》更根本。

《道德情感論》全書內容及精義

《道德情感論》初版於一七五九年問世,其後歷經五次修訂改版,第二版發行於一七六一年,第三版在一七六七年,第四版在一七七四年,第五版於一七八一年,最後一版(第六版)則於一七九○年發行,史密斯也在這一年撒手人寰。

第六版的《道德情感論》全書分成七篇,第一篇〈論行為的合宜性〉,再分成三章,第一章論合宜感;第二章論各種情感合宜的程度;第三章論命運對人類品評行為合宜與否的影響:為什麼命運好的人比命運差的人更容易獲得人們的讚許。

第二篇〈論功勞與過失;亦即,論獎賞與懲罰的對象〉,也分為三章,第一章論功過感;第二章論正義與仁慈;第三章論運氣如何影響人類對於行為功過的感覺。

第三篇〈論我們品評我們自己的情感與行為的基礎,並論義務感〉,此篇沒分章,共有六節,第一節論自許與自責的原理;第二節論喜歡受到讚美,相對於喜歡值得讚美,並論害怕受到譴責,相對於害怕應受譴責;第三節論良心的影響與權威;第四節論自欺的性質,並論概括性規則的起源與應用;第五節論概括性道德規則的影響與權威,以及這些規則應當視為神的法律;第六節論在哪些情況下,義務感應當是我們唯一的行為原則,以及在哪些情況下,它應當獲得其他情感動機的協同。

第四篇〈論效用對讚許感的影響〉,本篇只有兩節,第一節論合用的外表賦予所有工藝品的美,並論這種美的廣泛影響;第二節論合用的外表賦予人的性格與行為的美,並論這種美在何等程度內可以視為讚許該性格或行為的一個根本要素。

第五篇〈論社會習慣與時尚對道德讚許與譴責等情感的影響〉,本篇也只有兩節,第一節論社會習慣與時尚對美醜概念的影響;第二節論社會習慣與時尚對道德情感的影響。

第六篇〈論好品格〉,分成三章,第一章論個人的性格中影響自身幸福的那一面,或論審慎;第二章論個人的性格中影響他人幸福的那一面;第三章論克己。

第七篇〈論道德哲學體系〉,分成四章,第一章論道德情感的理論應該探討的問題;第二章論各種說明美德之性質的學說;第三章論各種關於讚許之原理的學說;第四章論不同的作者處理道德實務規則的方式。

《道德情感論》全書的精義可歸為四項:

其一,「同情是道德判斷的根源」:史密斯開宗明義就提出「同情」(sympathy)是對人類社會活動中各種行為所作的道德判斷之根源。他用同情這一觀念來解釋兩種不同的道德判斷:第一種是關於行為之適宜與否的判斷,也就是對於一種行為之對或錯的判斷。第二種是關於行為之功或過的判斷,也就是對於一種行為應加以讚許或責備的判斷,或者應加以讚賞或懲罰的判斷。

亞當.史密斯認為同情心就像萬有引力激發天體自然運行那樣,將人類社會結成一個整體而和諧的運行。這種同情心的產生不是來自於人的理性,而是來自自然女神的賦予。「當她為社會創造人時,就賦予他一種原始的願望,要他去取悅他的同胞。」正如史密斯在《道德情感論》一開頭就說的:「不論人是如何地自私,在他的本性中顯然有些原則,使他對他人的幸福表示關心,使他們幸福是他所切需的,儘管他除了看到他們幸福之外,並沒有得到什麼。」

其二,「正義是社會秩序的基石」:亞當.史密斯認為,人是一種積極的自我關注的動物。人有許多合情合理的追求目標,例如:重要的財富,自應任其積極地去追求。但在追求過程中,就可能會傷害他人的利益,這就應予以防止。那麼如何防止呢?這主要的就是要訂立一些合乎道德的行為規則,希望大家遵守。這些規則又如何訂立?這就是根據各人的經驗綜合而成。

正義的規則無疑是社會中不可缺少的,因為史密斯認為,「雖然自然女神勸勉人類要多多為善行仁,她沒有想到如果沒有做到,就要實施暴力予以懲罰。仁慈是增添社會建築之光彩的裝飾品,不是支撐社會建築的基礎。所以,只要建議實踐仁慈就可以了,不必強求。相反的,正義則為支撐整座建築的主要棟樑」、「沒有仁慈,社會仍可存在,雖然不是存在於最舒適的狀態。但是沒有正義,必定會使社會全部毀滅。」

其三,「私利是公共福祉的基石」:史密斯認為,人生來就是要有所作為,如不為自己利益而努力,是為人所輕視的。在他的心目中,雄心壯志是為人所讚賞的,追求自利如在審慎與正義的範圍內是完全正當的。他說:「人類比較容易同情我們的喜悅,不易同情我們的悲傷。所以我們傾向於誇耀我們的財富,而掩藏我們的貧窮。……我們之所以追求財富,避免貧窮,主要的就是因為考慮到人類有這樣的感受。不然活在世界上,所有這樣的忙碌辛勤地工作又是為了什麼?所有貪婪與野心,所有財富、權力與地位的追逐,其所要達成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由而在人間產生相互競爭的現象,大家都希望能改善自己的生活,結果所能得到的利益又是什麼?

我們希望能由而得到的所有利益,是吸引他人能以同情、滿意、讚許的態度來觀察我們、禮遇我們、重視我們。這是虛榮,不是舒適或享樂。但虛榮總是建立在相信這樣我們會得到他人之注視與讚許的基礎上。」

富人所獲得的財富雖然甚多,但他們真能花費的則仍有限,史密斯說:「富人只不過能從一大堆物品中挑選一些最珍貴的與最適宜的。他們所消費的只比窮人多一點,儘管他們生性自私與貪婪。雖然他們只顧自己的便利,雖然他們僱用數千萬人所要達到的唯一目的,只在滿足他們那些無謂的貪求、無厭的慾望,但他們終究還是與窮人分享所有他們改進而獲得的成果。他們是聽由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幾乎將生活必需品分配得正像將土地平分給所有人一樣,而在毫無用心地、不知不覺地增進了社會的利益。」這是不是追求自利正成全了公益的增加?自利也就這樣成為公共福祉的基石。

其四,「美德與美好社會的組成」:討論道德的起源與性質之後,亞當.史密斯就對於一個真正有美德的人,所必須具有之品格加以確定。他認為這可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是影響他個人幸福的品性,另一方面是影響他人幸福的品性。前者是「審慎的美德」(virtue of prudence),後者是「正義的美德」(virtue of justice)與「仁慈的美德」(virtue of beneficence)。除以上三項之外,「自制」或「克己」(self-command)也相當重要,雖然它並不常常是一種行善的力量。

「審慎」是攸關個人健康、財富、地位與名譽的德性,因為這些都是一個人的幸福之所寄。「正義」是要我們注意不要傷害別人,這是社會生活賴以持續所切需的。「仁慈」是要增進他人之幸福,以改善社會生活,這是不能強求於人的,但人如能發揮這種品德,當為他人所銘感。「克己」是將我們的激情加以約束,例如:恐懼可能會壓制我們的忿怒,但當我們不感到恐懼時,則忿怒仍會爆發。如果有人將自己受到傷害這件事告訴他的同伴,而他的同伴對這件事的反應則不像他那樣忿怒,比較溫和。經過了這樣的過程以後,他就會不再反應如此激烈,而知所約束了,這就是自制或克己的意義。

《道德情感論》在一七九○年發行的第六版(最終版本),係由謝宗林先生在二○○七年一月譯成中文出版,宗林兄被認為是翻譯史密斯名著的最適當人選,他也因為譯出的《道德情感論》,在二○○九年十一月應邀到上海參加《道德情感論》出版兩百五十週年紀念論壇。謝宗林以《道德情感論》為中譯本書名,捨棄為人熟知的《道德情操論》,他認為情「感」較為貼切。

亞當.史密斯剛開始在格拉斯哥大學的課堂上(當時上這門課的學生主要是年齡在十三至十四歲的蘇格蘭貴族子弟)講授他的道德哲學時,他的講義很可能是從收編在《道德情感論》第七篇裡的一些論述開始的。謝宗林建議讀者可從此處開始閱讀這本書,可以很快地對全書的討論架構有一粗略的鳥瞰。

二00七年出版的譯本已經售罄,宗林兄正重新改版之際,恰逢五南公司推出「經典名著文庫」,此二0一八年新譯本也被列入其中,更彰顯其價值,讀者們盍興乎來!

道德情感論 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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